【师资风采】让每一朵格桑花在各自的季节绽放——记一位西藏住培生与我的教学相长
让每一朵格桑花,在各自的季节绽放
——记一位西藏规培生与我的教学相长
重庆的冬日,总是氤氲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。在心内科医生办公 室那扇明亮的窗前,我和她相邻而坐。窗外是山城错落的楼宇,窗内, 一份普通的血常规化验单,却像一道无形的墙,横亘在我们之间。
她是来自西藏的定向委培全科医生,二年级了。我知道她有困难, 却未曾想,这困难如此具体,如此基础。她纤细的手指迟疑地划过化 验单上的项目,眼神里盛着的,不是医学生应有的分析光芒,而是一 种竭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迷茫与惶恐。白细胞、血小板、中性粒细胞 百分比……这些于我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符号,于她,却像是散落 的密码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心底一闪而过的焦急轻轻按捺下去。我知道, 对于这些从雪域高原来的孩子,我们的世界,或许比想象中更为陌生。 他们虽经双语教育,但临床上的汉语,是夹杂着病人重庆方言的疾速 讲述,是查房时术语的连珠炮发,是病历书写中严苛的语法逻辑。这 不仅是语言的壁垒,更是文化、思维习惯与临床路径建立的全方位挑 战。他们的成长,注定要比内地学员慢一些,他们的行囊里,也因而 更容易装进焦虑与自我怀疑。
那个小时,我仿佛将时钟的指针拨慢。我从每一个指标最基础的 意义讲起,如同搭积木,一层层向上,关联病理,延伸症状,再落到 如何向病人解释这冰冷的数字背后身体的讯号。我刻意放慢语速,挑 选最平实的词语,每讲一段,便停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问:“这里,
我讲清楚了吗? ”她时而蹙眉深思,时而恍然大悟,那专注的神情, 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。
当最后一层迷雾被拨开,她缓缓抬起头,眼中有光闪烁,轻轻地 说:“谢谢老师……这个小时,比我之前一年,学到的都多。”
那一刻,我的心被重重地叩击了。是欣慰,更是沉甸甸的感慨。 我高兴于她的豁然开朗,更震撼于这句轻叹背后,所折射出的她曾经 独自面对的无助与荒芜。我意识到,我之前那种适用于内地学员的、 “大水漫灌 ”式的带教,对她而言,可能正是效率最低的方式。她需 要的,不是催促她跟上大部队的焦灼呐喊,而是一滴一滴精准的浇灌, 是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稳稳的搭建。
从那天起,我为她调整了节奏。我不再期望她一夜之间掌握所有, 而是和她一起,制定微小而具体的计划:今天彻底弄懂高血压的用药 原则,明天学会分析一张典型的心电图。我看着她像一只辛勤的蜜蜂, 在一个个知识点上停留、汲取、消化。渐渐地,查房时,她的头抬得 更高了;病例讨论时,她能怯生生地提出自己的见解了。那曾经被迷 茫笼罩的脸庞,开始绽放出自信的光芒。最终,她顺利通过执业医师 考试的消息传来时,我心中的喜悦,不亚于任何一次成功的手术。
教学相长,诚不我欺。她让我深刻反思我们所处的规培制度。这 套旨在标准化、同质化培养医生的体系,其初衷无疑是美好的。但当 它面对来自不同文化背景、拥有不同知识起点的学员时,那份“一刀 切 ”的刚性,是否也成了某种无形的束缚?我们是否在追求“批量生 产 ”合格医生的效率时,无意中忽略了个体成长的差异性与公平性?
对于这些肩负着未来要守护高原人民健康使命的学员,我们的制 度是否应该多一些“ 留白 ”,赋予更多的弹性?譬如,能否在规培初 期,增设强化的“医学汉语 ”与“临床思维过渡 ”课程?能否实行“双 导师制 ”,一位负责专业引领,另一位则侧重于语言文化的沟通与心 理的疏导?甚至,能否允许他们的规培周期有适度的延长,让他们能 以更从容的步伐,走稳这段至关重要的旅程?
这不仅仅是教学方法的调整,更是对医学人文内核的回归。医学 的本质,是面对一个个鲜活的、迥异的生命个体。我们若能在教育中 便学会理解、尊重并适应这种差异性,将来又怎会不能将这份关怀传 递给千差万别的患者呢?
她毕业后,回到了那片生她养她的高原。偶尔,我会收到她的信 息,描述她在蓝天白云下为牧民看诊的情景。她说,在重庆学会的那 些一点一滴,如今都成了她行医路上最坚实的基石。
我想,教育或许从来不是工业化的流水线,而是一场农业式的精 耕细作。有的种子,是温带的稻谷,春夏便能抽穗;而有的,是高原 的格桑花,需要更长的日照,更耐寒的培育,才能在属于自己的季节 里,绽放出独一无二的、坚韧而美丽的花朵。
作为师者,我们能做的,或许就是识别每一粒种子的独特,然后 提供最适宜的土壤、阳光和耐心,静待花开。感谢那位藏族学员,她 让我领悟到,有时,走得慢一点,才能将生命的风景看得更真切,才 能让医学的温度,抵达更远的地方。
重庆市第四人民医院 心内科黄杰涛

